宋伯胜/文

一

那山,叫张家界。中塬地势,四周绝壁,山顶平缓,与丘陵相比无曲线漫延。站在塬上眺望,山是一根一根的,林是一片一片的。就连峰林峡谷中的那条溪水,也是一沟碎银。那雾也是,山大欺主,刚才还满目青山,转眼就一团雾水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“莫着急,再等会儿”。也就一袋烟的功夫,太阳穿过云层,漫过山顶;云雾漫漫摊薄,露出山尖。这时,云似海、山似船,漫漫靠岸,划向心海…有时,美到极致,也是一种错误。有人开始怀疑人生,乱发脾气:“古里古怪,岂有此理”!其实,他是骂自已无能。

张家界的美,无法用语言形容,只能借用一些抽象概念:“奇峰三千,秀水八百;扩大的盆景,缩小的仙境”。卡麦隆拍了《阿凡达》后又多了一句广告语:"潘多拉太远,张家界很近”。

的确,张家界有它骄傲的资本,全国被称为国家森林公园的有900多座,它是这个名称的诞生地。1982年前,它的标本还是美国的黄石公园。自公园建立后,它像“摩登少女”戴着世界自然遗产的“帽”,′穿着世界地质公园“鞋”″,舞着中国第一个国家森林公园的“袖”,走路带风,出尽风头。仅几十年光景,成为湖南旅游的龙头,中国旅游的名片。国务院原总理朱镕基登上张家界后,欣然作诗云:张家界顶有神仙!

那林,叫“混交”。少部分是天然林,大部分是人工林。尤其武陵松,生于绝壁、长于危岩,树杆与根茎一样粗壮,长了千年还像一个“小老头”。它像杂技演员行走在危岩边缘,时儿倒挂金钩,时儿如蟒似矫,吓得一山猕猴呲牙咧嘴、你推我搡,好像说:不怕死的,你去呀、去呀。根成树来树成茎,就像一个“老妖精”;比武陵松还要珍奇的叫“鸽子花”,花瓣洁白如雪,两片宽大的苞叶薄如蝉翼,对立而生。微风吹拂,树摇鸽舞,扑棱扑棱的像展翅欲飞的白鸽。植物学家叫它珙桐,是古热带植物的孑遗种,距今六千万年。第四季冰川席卷全球惨遭灭绝,唯张家界幸存。动物界称它“大熊猫”;文学界称它“鸽子花”。

那些人,叫拓荒者,共56人,张家界林场第一代创始人。当初,张家界荒山野岭,茅草遍地,除了岩壁上有几颗"小老头"树,生态环境几乎是零。是他们开荒砍草、挖穴栽树,用青春和汗水浇灌树苗。最终,荒山变林海,惹来了云豹、山鹰、猴子、大鲵、雉鸡等珍禽异兽。林场内有一级动植物4种,二级动植物33种,陆生脊椎动物322种。

这些人中,比较突出的有两人:林场场长刘开林,一辈子呆在一个单位、干一件事情一一造林。最后病死在山中;技朮员江勤诺,发现并培植珙桐树种。最后,因采摘稀有树种不幸摔死在山中。

二

1960年的早春二月,春寒料峭,乍暖还寒。虽然岩松上还挂着冰棱,但峭壁上的樱桃花已悄悄地绽放。 

那年,刘开林28岁,只缘一纸调令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。他的案头放着一份大庸县林业局刚刚下达的文件:免去刘少华同志经济股长职务,任命为张家界林场场长。那年月,城乡条件天壤之别。一个乡党委书记进城,算组织照顾,能当上股长,算是重用。他由股长到场长,除山高路远,其它都是枉然。前阵子,领导找他征求意见,他本来想哆嗦几句的,谁知话到口边,竟把“服从"二字上升到哲学高度。他说:一个人一旦离开组织,本事再大也一事无成。就在上任前夕,他将刘少华改名为刘开林。其意开荒砍草,植树造林。起初,刘开林改名,父亲反对。老人思想虽好,性格古板。他说:这名字叫了一辈子,半路杀出程咬金,还是不是我儿?当他听到解释说是工作需要,立马露出笑脸。

张家界林场与沙堤乡马鬃岭交界,离城三十公里。沙堤属河谷叶岩地貌,这里土质含沙、疏松肥沃。田里长庄稼,地里长苎麻,坡上长油桐,一条溪流夹在带状坪地之间弯来绕去。山脚下面,村庄随地势错落有致、星星点点,是个搞农业生产的地方。可到了马鬃岭,沙丘叶岩变成了石英砂岩,钜齿状的岗岭呈直角指向蓝天,如奔驰骏马。张家界林场就在岗岭下边。

当地人都知道,张家界是个"古战场"。站在黄石寨上,可看见天子山下的神堂湾。明朝末年,土家族英雄向大坤揭杆起义失败后,在那里跳崖自尽。自此,神堂湾变得非常神秘,至今都是无人区。它周围的地名如锣鼓塔、卸甲峪、抗金岩、扦旗峪等都与战争有关。1958年,刘开林的前任场长陈百祥带着40多名右派在那儿干了两年,说是造林,实则借这方天然屏障劳动改造。那时的张家界不通电、不通路、不通水。通讯靠走,治安靠狗,开会靠吼。说它是穷山恶水、鬼不生蛋,一点都不夸张。

六十年代,苏美称霸,中苏交恶,加之三年自然灾害,全民"备战备荒"。当时,张家界还叫大庸县,归湘西州管辖,全州17个林场,垮掉9个。刘开林上任那天,林场场部有人提着碗铲,有人卷好铺盖。职工们无主心骨,是散伙、还是留下来?没有主意。刘开林来了先自我介绍,在露天塔子里召开职工会议。他说:现在自然灾害到处都闹饥荒,到哪里都是一样的。我为什么要改名?就是要以场为家、扎根林场,像岩松一样活着。只要大家留下来、不偷懒,靠双手吃饭。我保证大家有饭吃、有事干、有衣穿,活人还能让尿憋死?他接着说,眼下没有吃的,共渡难关是关键。从今天起,我把全家的口粮全部捐给食堂。一番话,说得大家暖呵呵的。

往后的日子,他与大家同吃、同住、同劳动。刘开林干生产,喜欢算时间帐:早晨,天麻麻亮,快起床;中午,太阳好,易死草;天黑,趁凉快,攒劲干。总之,跟他干活,好像时间不够用。他有一句口头禅:吃不穷,穿不穷,不会划算一世穷。有一天,电闪雷呜,下着大雨,大家都认为总可以休息一下了。那知刘开林又要开会。会前,他把几个骨干叫到一边,交待这儿、交待那儿,那几人点头称是。接着,又把一尊毛主席的石膏像抬上讲台,擦了几遍。如此这般,会议开始,他与符新华、李辞忠、刘开成、龚保才几个林场骨干,举起右手,对着毛主席像赌咒发誓:头发白在张家界,牙齿掉在张家界,死了埋在张家界。荒山不绿化,我们不下山!

若把这件事放在今天,确实有些不靠谱。那个年代的人,讲究根正苗红,说话算数。他们张口就是那句顺口溜:苦不苦,想想红军二万五;累不累,看看革命老前辈。也是那个下雨天,他按个人特长,将绿化荒山的任务分成四个小组。年底考核,各有千秋。

符新华,虎背熊腰,外号″气死牛"。据说一拳头可以打死一头小水牛。他带第一组,负责开荒挖穴,每年以120公项的速度推进。

李辞忠,外号“棉绞藤"。他力气不大忍性足,不管天晴落雨、刮风下雪都是两头黑。他带第二组负责栽树,同时发展林下经济,实行粮、林套种,解决吃饭问题。

刘开成,外号"山猴子"。别看他长得矮而瘦,一身麂子肉,他带第三组负责爬树采种。杉树杆子又长又细,他像猴子在树杆间飞来跳去,一天能采种子200多斤,创全州林业系统采种新纪录。

龚保才,外号"狗鼻子″。他带第四组负责看山护林。他嗅觉灵敏,健步如飞,脚板上的肉垫厚如海绵,在乱石荆棘中如履平地。莫说偷树,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。

至于刘开林,负责全面,协同作战,没有半点场长架子。他习惯头戴草帽,腰系棕绳,肩扛肩头,脚穿草鞋。长期挖地造林,使他的身子有些变形,就是开会,一支腿长,一支腿短,坐姿也是弓箭步。别人笑他″一幅开荒植树的样子"。

这帮人,有个性,认死理。他们在林场一干就是一辈子,直到生老病死。只因那句话:”荒山不绿化,我们不下山"的承诺。

张家界有个回音壁,你站在对岸一吼,回声响彻山谷。张家界林场和山谷一样,也有回音,那是大自然的回音。在刘开林的带领下,经过近二十年的艰苦奋斗,到1997年全面完成荒山绿化任务。共造林18000多亩,约1215公顷。森林覆盖率由百分之十,到百分之九十八,成为全国绿化荒山的标杆。《人民日报》曾以“绿了青山白了头"为题,专门介绍刘开林的先进事迹。

三

说来也巧,刘开林刚当张家界林场场长,21岁的江勤诺以优异的成绩从湖南林校毕业。或许是与1962年2月有缘,他毕业的时间也是二月,只因分配时走了一点弯路,才稍稍来晚了一些。

江勤诺是怀着绿色梦想到湘西州林业局报道的。绿色,既是生命的颜色也是希望的颜色。那个年代,文盲居多,能写家书的都叫“秀才”。江勤诺戴眼镜、留长发、穿无领中山装,胸前还别两支钢笔,几多潇洒。来州林业局两个月,真正是个勤务员:扫地、倒茶、写材料、布置会场,处处都有他的影子。同志们夸他是个"苗子"。一天,领导找他谈话,一盆冷水泼得突然。领导说:"小江,你时运不佳哟。当前最主要的任务是填饱肚子,既便是大材小用,也冇得办法。你先下去,到张家界林场种两年苞谷再说″。

他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来得大庸,又从大庸走到张家界林场。一路人生地不熟,耽搁了少许时日。那天,他沿着一条蛇形小路爬到岭岗上,夜黑、风急,松涛阵阵。刚才上坡还出一身汗,经风一吹,身子有点吃紧。好在岭岗上有个垭口,旁边有蔸枫树,枫树下面有户人家。他想找口水喝,向灯光方向走去,里面传来一个妇人哄孩子的声音:"儿呀~儿呀~你莫稀(哭),妈哄你、你要听″。声音断断续续,他隐约听到"妈、哄、听"三个字。他是外地人,这三个字传到耳朵里,不就是马鬃岭的谐音吗?" 你说怪不怪?哄孩子哄出了地名"?事后,他将听到之事告诉林场职工,都说他与张家界有缘分,能懂弦外之音。

江勤诺是林场唯一的大学生,干部职工对他高看三分。开荒用的是蛮力,板结的土里裹着石头,一锄下去,要么溅出火星,震得手臂发麻;要么盘根错节,″吱吱"作响。这些脏活、累活工友们不让他沾边。他们说:你是学技朮的,高射炮打蚊子——浪费子弹。遇到缺粮时,野菜充饥、半干半稀,大家总是躲着他吃饭。后来才发现,只有他吃的是白米饭。刘开林对他疼爱有佳,在山上采到野果、枞菌,吩咐食堂"开小灶"。他也听到刘开林改名字、捐口粮、发毒誓的故事。以刘开林为首的林业人,文化不高觉悟高,扳着身子干生产,他打心眼里佩服。更让他惊讶的还是这方奇山异水。什么神鹰护鞭、劈山救母、将军列队、千里相会等描绘惟妙惟肖,可谓"想像随手指,巧匠不能为"。这么美的山,这么好的人,不融入这个群体,真对不住人。他暗下决心,既然与这方山水有缘,那就不走了。

江勤诺用所学之长,麻田垭、化溪峪、黑枞恼、沙刀沟都有他的足迹,一年有230天在野外工作。1970年的一天,他在老鹰嘴上第一次发现了珙桐,经过三年的破果、泡种、控温、繁殖,终于培植出珙桐的人工育苗技朮,这在林业系统是了不起的技朮难关。珙桐,植物界称为“活化石"。1954年4月,周恩来总理赴日内瓦参加国际会议期间,对街头的"鸽子花"十分欣赏。当他了解到珙桐的故乡是中国时,当即指示一定要保护好、利用好。多年后的2008年,珙桐种子作为濒危植物随神舟7号飞上太空,江勤诺功不可抹。

在林场的日子里,江勤诺记录了350多种树种的花期,选出了80多种优良树种,掌握了42个珍贵树种的育苗、嫁接技朮,建起了4公顷的杉木无性繁殖园,向全国37个国营林场提供了优良种苗。他还查清了林场范围内有木本植物93科、617种,是欧洲大陆的一倍。

1979年10月26日,这是一个难忘的日子。他像往常一样手拿柴刀,脚穿草鞋,斜挎发白的印有"为人民服务"的帆布口袋,在一个叫"南天门"的密林里窥来探去,他突然发现岩坎边缘,悬空长有一颗挂满果实、布满青苔的珍贵树种。他如获至宝,但正常攀爬上去难度极大。于是他从旁边的岩头上砍一根小树,用目标树杆的叉桠作支点,搭起了简易的"独木桥″。他一步一步往树冠方向漫漫挪动,就在碰到珍贵树种的那一刻,只听见"咔嚓"一声,叉垭根部因腐烂彻底断裂,他瞬间重心失衡、天地倒转,从28米高处重重摔下,落地后又顺着陡峭岩壁滚了30多米…那年,他刚满42岁,离国家森林公园的成立只差三年。

红尘自有痴情者,莫笑痴情太痴狂。每到清明节,雪白的"鸽子花"纷纷落在他的坟头,花辦上的那颗露珠,不就是它们的第一滴眼泪吗? 

江勤诺不是张家界开发的第一人,却是发现并培植"鸽子花"种苗的人,也是第一个为张家界开发献出生命的人。他去世后的第13天,科技、林业等杂志发表了他生前撰写的科技文章《四种稀有珍贵树种》,他那句"不走了"的诺言,真的兑现了。 

四  

刘开林、江勤诺那辈人对张家界的贡献,不是单纯的生产行为,而是一个时代转型的焊接点。他们在张家界看到了"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"。在林场变公园、林业转旅游的征途中,搭起了一座通向世界的桥梁。

随着刘开林、江勤诺事迹在各大媒体发酵,张家界的唯一性、排它性及美学价值,引起了地方政府和山外世界的关注。

1978年5月,时任湖南省林业厅长霍启民一行,从中湖绕道爬上张家界林场。当他和刘开林握手时,觉得他的手硬梆梆的。人们常说"手心手背都是肉"。而刘开林这双粗糙的手,手心如熊掌,手背如树根。他心疼地问:有啥困难?你尽管讲。刘开林说:"现在什么都好,就是不通公路,老百姓极不方面。山上的物资运不出去,山下的物资运不进来″。霍厅长当场拍板拨付20万元。这是张家界林场的第一笔开发资金,在当时人均工资只有十几元的情况下,是一笔了不起的数字。

1979年l1月,当时的湖南省委书记毛致用带领20多名厅局长到怀化、湘西等地检查农业、林业生产,霍启民极力推荐张家界。在听完情况汇报后,毛致用感同身受。他对刘开林说:你干得好哇。这次没带钱,只带政策。他说的政策,就是从育林基金中增加两元,用于公路、游道、饭店建设。并对交通厅长马凯说:你负责把路修好。那年,从沙堤板坪、到马鬃岭一线,人山人海。挥锄的、舞锤的、放炮的、推三轮的满山遍野,真有点"淮海战役″的味道。全县4000多人战斗在工地,全是义务工。从此结束了张家界林场不通公路的历史。

1981年国家计委农业局局长刘中一、副局长刘尧传,以及办公室主任朱好生、工程师韩慧正一行,到张家界考察4天,首次拟定“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"的名称,刘局长表态投入300万元开发张家界。

l983年国家计委以农字[l982]813号文件批复。从此,中国第一个国家森林公园诞生。

1988年5月18日,经国务院批准设立地级市,l994年4月4日,原大庸市更名为张家界市。

2000年3月20日,刘开林病逝。这位为张家界开发奋斗了一生的老人,享年79岁。 

五

一座山托起一座旅游新城,改变了全市人的命运。如今的张家界,旅游年接待人数已连续两年分别超过4千万人次,年收入分别达到620亿,接待外国游客120万人、履盖192个国家和地区,创外汇收入11961万美元。除北京外,是外国游客最多的地方。置身景区,黄头发、白皮肤、蓝眼晴占满山头;英语、韩语、阿拉伯语,法语、俄语、西班牙语,在此汇聚成为语言的“世界”,肤色不同,语言不通,它们飘洋过海、追求美的信念让他们来到张家界。连当地土著民都说:我们到底是在国内还是国外?

最早来到张家界的刘开林、江勤诺这些普通人,他们的岁月连同那个年代一去不复返了。普通人做平凡事,犹如大海一滴水,最容易被忘记。他们不是名人,在景区没有铜像;他们不是大家,在景区没有碑林;他们不是英雄,在景区没有墓志铭。但我们有理由相信,他们活在这座山上,早已变成树的样子!

敢问:谁是开山鼻祖?答曰:唯我“界”上土家!